新中国鹿农的历史责任

比起猪牛羊鸡家畜家禽动物，鹿的历史悠久得多了。甚至，它比人类的历史还久很多。可说是我们人类从睁开眼睛，就和鹿类动物打交道。其中如东北的某些原住民，史称渔猎民族使鹿部落。曾几何时，他们几乎以鹿为主要食材来源。生息相伴，世世代代。期间，这些民族做过很多尝试，想把鹿驯化成猪牛羊一样的家畜。但是，除鄂温克等东北原住民饲养的驯鹿，驯化程度高些，其它尝试几乎都失败了。

究其原因，是鹿类动物的驯养极难。

首先，是鹿类动物胆量极小，天性警觉，驯化成本太大。这也难怪，因为鹿处于地球生物链中草食动物的末端，且肉质极佳。人类不说，豺狼虎豹，甚至野狗，都可以捕食它。恶劣生存环境既久，自然养成了胆小警觉的习性。有人甚至说梅花鹿等已经无胆囊。其实胆还是有的，但的确小得不成比例。

第二，它的繁殖率过低。除个别如狍子(矮鹿)双胞胎率多些，其它鹿种基本上都是每年一生一胎。这对于急功近利的人类来说，显然不是重点驯养的理想品种。

第三，随着时代的发展，易驯养的家畜品种越来越多，且饲养成本更低，难度更小，而鹿就逐渐淡出了人类驯养的视野。

第四，鹿的肉质上乘，后又发现了极强的滋补强身作用，成为我国传统的名贵药材。所以宋元之后，国家就开启了民间禁养政策，鹿逐渐成了皇亲贵族的专享。专享野味的养殖一般是不计成本的，失去提高驯养水平的内动力，这也滞缓了驯鹿技术的发展。

民间禁养禁食鹿的政策施行了近千年，直到6年前，国家将人工驯养的梅花鹿、马鹿和驯鹿，纳入我国特种畜牧品种名录，鹿的禁民间驯养政策，才算有了实质性的突破。在此之前，满清民国及新中国初年，只有东北及西北个别地区，经国家林业部门批准，才有小规模的作为特产养殖的中小鹿场。最高时期，人工饲养的以梅花鹿马鹿为主品种的鹿只，全国也没超过百万只。

(注:由于鹿只特别警觉，想数清鹿场鹿的数量，都是一件难事。如此中国养殖鹿的统计数据可说是天下最乱的，到现在也几乎都是在拍脑门编造。再加上工作的需要，这数字一个地区的一个时期一个样，就是个参考而已。)

新中国的鹿业养殖，大体可分为四个阶段。

一、建国初年人民公社成立前。基本上都是从民国过度而来的民间散养。这里不排除东北鹿乡因治病疗伤需求，而由地方政府组织成立的几家国字号鹿场。

二、人民公社主管的国有鹿场。特殊行业，林业部门特批，国有体制管理，特别渠道经营。新中国鹿养殖业的发展，家底的积累，基本都在这一时期。

三、上世纪七九年国家经营管理体制改革后，各国营鹿场几乎全部转成私人鹿场，就连新疆农垦生产建设兵团，虽然迟了些，也未幸免。

四、2020年国家政策部分开禁后，鹿类养殖转为国家农业畜牧部门管理。除鹿的茸胎角骨四个部位仍未放开外，梅花鹿马鹿和驯鹿的人工养殖，允许了食材化的开发利用。

客观评价，四个阶段中，应当说人民公社国有国营历史阶段中，鹿产业无论是养殖数量，还是产品开发质量，发展是最有序最健康的。那一时期，在广大鹿农和科研人员的共同努力下，全国选育了近十个优秀的梅花鹿马鹿品种品系，驯养鹿水平明显提高。产品开发也良性开展，质量大有保证。鹿产品出口也逐年扩大，在世界享有越来越高的声望。

发展较差的时期，就是公有制退出，鹿场私有化的阶段。鹿产业陷入了一统就死一放就乱的典型怪圈。特别是养殖鹿移交给畜牧管理，畜牧还处于无知懵逼的交接时刻，我国的鹿业养殖，几乎进入了放任自流的至暗时刻。加之这一时期鹿产品国际市场的开放冲击，鹿产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全国养殖鹿的存栏数量，据较悲观的统计，已不足四十余万只。

这一时期产业大起大落的波动，不仅表现在数量的塌方，而且整个行业充斥着全国最多的科技狠活，极大地残害了鹿只的身心发展。进而其开发的产品，标准标准，开发失管，可说是带来了极大的隐患和潜在危害。这一时期行业乱象，主要表现有四:

一是无序混乱的跨种杂交。

为了追求鹿茸的高产，很多鹿场都在搞将人高马大的马鹿和体态娇小的梅花鹿毫无底线原则的跨种杂交。特别是人工输精技术普及后，叫个鹿场都可以自行进行鹿的跨种杂交。表面上看，杂交后鹿茸的产量F1F2 是有一定提高。但是，它是以牺牲残害梅花鹿特别是母鹿为代价的。据有关部门调查，过去纯种梅花鹿生育存活率可达97%以上。可如今呢，随意胡乱杂交，已使梅花鹿繁殖生产能力遭到了严重伤害。个别地区鹿的生育存活率已降到50%以下，母鹿难产流产已成常态。现在全国养殖梅花鹿，还能找到几只纯血纯种的?以这样沉重的代价，换取个别鹿茸的高产，这种产业价值取向值得吗?

再说，杂交鹿鹿茸大多畸形怪角，品相极差。杂交鹿茸的内在营养成分我们没见到比较报告，不便评说。单从外在品相，肯定卖不出价钱，总收入也提高不了多少。除非卖给那些黑心的药厂采购商，用来以次充好。

此外，无序杂交还面临着个违反《畜牧法》的问题。鹿养殖纳入畜牧法管控后，杂交属于种源建设。而种源培育是要依法，只有具有种源培育资质的鹿种源场，才有资格从事的，普通生产鹿场搞杂交倒卖鹿只是违法的。畜牧部门刚接手，还稀里糊涂。逐步走入正规后，这种谁都可以杂交倒卖鹿只的现象，迟早是要被取缔的。

二是为追求产量，随意开发使用各种增茸灵增长素等科技狠活。

可以说，目前在饲喂饲料中，添加乱七八糟最多的畜禽养殖业，鹿是最多最乱的。而且，没人去管去查。甚至，有的还当技术进步公然贩卖推广。这对于鹿只的伤害和鹿产品消费者的身体健康，损害也是极大的。

古代药书上是明确记载鹿茸等产品的确切功效。都说康熙乾隆慈禧喝鹿血吃鹿茸鹿胎膏，可你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饲料喂养出的鹿和鹿茸?我们为降低饲养成本，掺合的各种科技狠活添加剂，其茸其血能不受影响吗?当前，过去早已绝迹的人畜共患的布病结核病等传然性疾病，已在很多地方鹿场，又死灰复燃，这已成了不争的事实。这种鹿生产出来的鹿产品，消费者还敢去吃吗?

第三，最有争议，也是最为严重的，就是大量麻醉药在鹿养殖行业的普遍的乱施乱用，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收割鹿茸是鹿养殖的主要生产方式。鹿茸每年一长一落，是不可多得的保贵的可再生资源，人类合理适度地利用，无可厚非。中国古代就有割鹿茸，记录下来的已有上千年历史。那时没有麻药，先人鹿农，创造了很多如吊圈、保定等多种智慧先进的割鹿生产方式。生产的鹿茸是纯天然生态的。

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有人发明了鹿眠灵等兽用麻醉药，国家也允许可控剂量地用于鹿只割茸等生产。仅仅不到30年，麻醉割茸方式，迅速地在业内普及起来，并且基本代替取消了传统割茸的生产方式。

传统的割茸生产，需要一定投资上必要的设备，需要几个人一起忙乎，生产成本肯定要比几毛钱的吹针麻药贵和省事。而且，打过麻药，鹿只表面也未见什么明显损伤，甚至想象可能还减轻疼痛，体现动物福利。如此，你若反对，便会遭来大量反对甚至谩骂。

但是且慢。当年国家批准鹿麻醉剂的应用，是有很多限制条件的。如剂量，一般每次不超过1毫安(1只吹针)，而且必须配用解药。频次，要设吸收期，用药后要间隔数周后才能再次使用。刚打过麻药割取的鹿茸或屠宰的鹿肉，不能直接食用，必须经过专门的解药处理等等。此类药物虽批准使用，但其毒副作用还是很强的，人类3-4针以上大剂量误用，造成生命危险的报道是很多的。

而当前最大的危害是，鹿的养殖生产，已对麻药产生了严重依赖症，全行业几乎无麻针不生产。一针麻不倒鹿就继续吹，两针三针，麻翻为止。割茸时打麻药，打防疫针时用，给鹿换地方搬家时用，干什么都用。按鹿只数和销售麻醉吹针数量计算，全国鹿只平均每年打麻药已是十针以上。怪不得很多鹿场的鹿迷迷糊糊的，早已丧失梅花鹿应有的灵性。

这还不算，最大的问题，是谁去检测分析，这种频繁过量使用麻醉剂的鹿，它们产生的鹿茸鹿产品会是怎样?会对人体产生什么危害?猪牛羊鸡用一点添加剂饲料就追查，就有危害。而对动物对人体危害极大的麻醉剂问题，社会上了解吗?关注过吗?应当如何应对?懂的装傻，不懂的被害。

此外，应用麻药后，割茸生产基本已不再专门隔离环境中进行。就在肮脏的鹿圈里，当着众多的鹿同伴，残忍血腥地吹针放倒割取，使同圈的鹿只受到严重惊吓，频频产生生理应激反应，身体酸性物质大量积累。这不仅有害于同圈鹿群的身心健康发育，也与人类驯化鹿的目标越来越疏远，甚至背道而驰。

四是我国的鹿家畜式养殖，比起其它畜禽，还属于最粗放的阶段水平，一锅搅马勺。如分工饲养，牛已划分为肉牛奶牛，鸡划分为肉鸡蛋鸡等，实现了分类精准饲养。而鹿呢?本来全身是宝，可做多种培育饲养，起码如做割茸药鹿，做食材肉鹿，做观赏旅游宠物鹿。要知道不同用途对选育品种和饲养方法的要求，很多甚至根本是不同的。如割鹿茸做药，就需要多养公鹿，精饲料多运动，梅花鹿最好。而做食材，就需要体态大繁殖快肉质肥瘦相间。吃肉的鹿更要求有肉龄标准规定，国际肉鹿鹿龄通行标准是30个月。而我国，几乎全是用老弱病残不怎么产茸的10余年龄淘汰鹿屠宰卖肉。那鹿肉又膻又柴，能好吃才怪?虽然国家养殖鹿政策放开也已五六年了，但我国的食材鹿产业迟迟没发展起来。不打破养鹿就是割茸的单一生产模式，不具体细分养殖，总拿淘汰鹿糊弄消费者，中国食材鹿产业，永远也发展不起来。

对鹿的驯养政策放开，不只是管理部门的转换问题。更不是有人以为的，是养殖开发门槛降低了，谁都可以随便养了，什么都可以做了，想的太天真了。过去归野生动物保护法管理，比较简单，可养或不可养。现在做为家畜，受畜牧法制约了。请看看《畜牧法》是怎么规范家畜家禽养殖的，多少章节条文?过去司空见惯以为合理合法的，未来就可能是非法被禁止的了。如自行胡乱杂交，倒卖鹿只，畜牧法就被禁止，只有种鹿场才有这类资质。现在没人管，是畜牧部门还在迷糊，没有完全接管，没开始正规化管理。

鹿进入畜牧名录简单，但真正地成为我们不可须臾离开的畜牧家畜品种，鹿还有很多漫长的路要走。纳入畜禽名录只是提供了法理上的依据和可能。鹿是精灵，驯养难度很大。能不能真正成为牛羊一样普通人可驾驭饲养的家畜动物，还要靠我们几代人的爱心驯养，很难一蹴而就。

但时代给了我们机遇，我们应不负国家和时代的期望，不搞歪门邪道的科技狠活，依靠科技进步和人文关怀，尽快提高鹿的驯养水平，让它们早日真正成为我们畜牧家庭中的一员。

这，才是鹿纳入畜牧品种名录的真正意义。也是新中国我们广大鹿农和科技工作者的历史责任。

（文/林中鹿国家鹿文化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