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产品系列之鹿肉篇1 - 祖宗严选,为何断了传承?
刷电商平台时看到“鹿肉”,你心里可能闪过一连串问号:
“鹿不是保护动物吗?这也能吃?”
“鹿是野味吧?会不会很腥很柴?”
“没吃过鹿肉,也不知道怎么弄。”
“鹿肉是补品,吃完会不会流鼻血?”
这些疑问很正常——鹿肉在我们的餐桌上,确实“消失”了太久。
但你大概率不知道:中国人吃鹿肉的历史,不晚于吃猪肉。
鹿肉不是舶来品,而是一块被时代打断、如今正在回归的“祖宗严选肉”。

图1 鲜鹿肉(图片源于网络)
一、从新石器时代到满汉全席
半坡、河姆渡等新石器时代遗址中,曾出土大量鹿科动物骨骼[1]。贵州招果洞遗址的动物骨骼里,鹿类数量同样在各物种中居首位[2]。种种考古遗存表明:鹿肉曾是先民最重要的肉食来源之一。
到了周代,鹿肉正式登上宫廷宴席。《周礼·天官·庖人》所载“六兽”中,麋、鹿赫然在列[3];《礼记·内则》中的“捣珍”,取牛、羊、麋、鹿、麇的里脊肉反复捶打后烹熟,位列“八珍”,专供天子享用[4]。
南北朝时期,《齐民要术》记下了多种鹿肉做法。其中“腩炙”将鹿肉切块,以葱白、盐、豉汁调味后炙烤,趁热食用“含浆滑美”[5]。
清代是鹿肉消费的又一个高峰。康熙帝创建“木兰秋狝”,每年率队在木兰围场行围狩猎[6]。猎获的鹿肉,除用于祭祀和宫廷御膳外,也常作为恩赏赐予王公大臣。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中,保存了大量大臣获赐鹿肉后的谢恩记录[7];《养吉斋丛录》亦载:“直省文武大臣年终赏福字时并赏鹿肉以寓福禄之义”[8]。据学者考证,清代鹿肉来源主要有三:东三省进贡、木兰围场行围所得、新疆进贡[9]。然而,由于长年大量狩猎,到清代时野生鹿资源已大为减少,鹿肉“跻身珍贵食物的行列”[10]。

图2 清朝皇室狩猎图(图片源于网络)
二、鹿肉为何从餐桌上消失?
一个吃了上千年的东西,怎么说没就没了?原因有三。
1. 过度捕杀,野生鹿群锐减
由于古人长期推崇鹿肉,野生鹿群遭到持续猎杀。秦末“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虽是一个政治隐喻,但字面背后,折射的正是对野生鹿群的真实猎杀。魏晋南北朝时期,华北野生鹿群已开始减少;到清代,形势更加严峻。康熙帝一生木兰行围获鹿数百只,而东三省每年仍需进贡大量鹿只,才能满足宫廷需求。曹克清在《麋鹿研究》中系统考证指出,至元明时期野生麋鹿已极为罕见,最终在自然界消失[11]。学者文榕生的研究也显示,中国古代鹿类种群分布范围呈明显缩减趋势[12]。不是不想吃,是真被吃没了。
2. 皇家专供,平民无缘得见
清廷设立木兰围场后,鹿肉主要在宫廷与大臣之间流转,极少流入市井民间。有清史学者指出,鹿肉在清代“是满人消费的重要对象”,但“到清代,鹿资源大大衰竭,鹿肉也跻身珍贵食物的行列”[9][10]。获赏鹿肉甚至成为重臣身份的象征:《燕京岁时记》记载,清代三品以上官员每年腊月才能获赐鹿肉。普通百姓基本无缘得见,久而久之,民间对鹿肉的认知便断了。
3. 成为保护动物,市场通路封堵
1989年,《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将梅花鹿(野生种群)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马鹿为二级[13]。野生梅花鹿受法律严格保护,不可猎捕食用。长期以来,人工养鹿以鹿茸生产为核心,肉用选育严重滞后。市面上偶见的鹿肉多来自淘汰的老弱病残鹿,品质参差不齐,消费者自然不爱吃,也不敢轻易尝试。
从80年代到2010年前后,正是中国人肉类消费习惯成型的三十多年——猪肉、鸡肉、牛肉稳稳占据C位,几代人对鹿肉几乎没有概念。
三、转机:鹿被正式归入“特种畜禽”
那么,鹿肉会永远从中国人的餐桌上消失吗?答案是否定的。转折发生在2020年。当年5月29日,农业农村部发布《国家畜禽遗传资源目录》,将梅花鹿、马鹿、驯鹿列为 “特种畜禽” ,正式纳入《畜牧法》管理。这意味着,人工养殖的鹿从此告别“野生动物”身份,拥有了合法、规范的产业化通道[14]。
至此,鹿肉回归国人餐桌的制度障碍被彻底打破。
当然,政策落地尚需时日。目前国内鹿业仍以鹿茸生产为主导,能稳定供应合格鲜鹿肉的养殖场屈指可数;而绝大多数消费者仍然不知道——鹿肉早已可以合法购买、安心食用。正是这种认知与供给的双重滞后,导致了大众对鹿肉的种种误解。
四、对鹿肉的常见误解
误解一:“鹿肉是野味,有腥臊味”
腥臊味主要源于不当处理——放血不干净、未经排酸。正规养殖的鹿,饲料、环境、宰后排酸全程可控,风味干净许多。研究指出,鹿肉在加工中可能产生不良风味,但通过优化工艺可有效降低或消除。牛奶浸泡、柠檬酸和料酒腌制等方法均被证实能有效去腥[15][16]。
值得一提的是,国内市面偶见的鹿肉多来自淘汰的老弱病残鹿,肉质本身较差,风味自然不佳。而新西兰等鹿肉出口大国,屠宰的鹿多为2-3岁青壮年,肉质细嫩、风味纯正。因此,选择正规渠道的进口或优质国产鹿肉,是避免腥臊味的第一步。
误解二:“鹿肉很柴,咬不动”
柴是因为脂肪极低。研究表明,梅花鹿肉总体属于极低脂肉类,以双阳梅花鹿公鹿背部肌肉为例,粗脂肪含量仅约2%,约为普通牛里脊的三分之一[17]。因此鹿肉不耐久烹,过火即老。里脊等嫩部位适合猛火快煎至五分熟,口感介于三分熟菲力和五分熟西冷之间,风味独特。
误解三:“吃鹿肉会流鼻血,太补了”
此说源于“过量+体质不适合”的传统认知。中医认为鹿肉性温,体质偏热者大量食用可能“血热妄行”。从现代营养学看,鹿肉蛋白质含量远高于常见红肉,脂肪极低[18];高蛋白食物热效应可达20%-30%,消化时产生额外热量,体感微热,远不到流鼻血。每次食用100-150克(一副扑克牌大小)对多数人完全没问题。
误解四:“吃鹿肉不道德?鹿那么可爱”
这是文化心理问题。我们习惯将鹿视为“灵兽”,将猪视为“肉畜”,但合法鹿肉全部来自人工驯养,与猪牛羊并无本质区别。在现代规模养殖体系中,三者均有养殖标准与屠宰规范。是否食用鹿肉是个人选择,但不建议基于“可爱/不可爱”的双重标准来判断。
五、鹿肉在全球餐桌并不“冷门”
鹿肉在国内陌生,在国际上却是常客。欧美称“Venison”(源于拉丁语“狩猎”),秋冬季节米其林餐厅菜单上常有鹿肉菜肴。日本北海道的“虾夷鹿”用于火锅、咖喱甚至刺身。北欧驯鹿肉是萨米人的传统食物,芬兰国菜“炒驯鹿”用黄油猛火快炒,配越橘酱。国际市场上,鹿肉产业已相当成熟。新西兰是全球最大的鹿肉出口国,其商业养鹿业始于20世纪70年代初,如今每年出口创汇数亿美元[19]。
再看国内:鹿肉消费也正在悄然起势。上海部分高端西餐厅以新西兰草饲鹿肉为核心卖点,鹿肉汉堡和鹿肉塔塔常年深受欢迎;静安区还有西餐厅推出“碳烤新西兰鹿肉汉堡”并在社交平台上引发关注。与此同时,进口鹿肉的供应链也在提速——已有国际知名鹿肉品牌在中国建立零售渠道,从高端餐饮向零售市场拓展。随着国内正规养殖的推广和消费者认知的普及,这块“祖宗严选”的肉,正迎来市场空缺与品质回归的双重机遇。
六、结语
如今,鹿肉不是“不能碰”的野味,也不是“高不可攀”的奢侈品。它是一块有历史、有营养、风味独特的优质肉。它的“陌生”源于一段特殊的历史空白期,而非本身的问题。
如果你还没吃过鹿肉,不妨找机会尝试一小块里脊或鹿排,按煎牛排的方式烹饪。你大概就能体会到,为什么从周天子的宫廷宴席到康熙皇帝的木兰秋狝,都对这口鲜味念念不忘。
(文/周李生)

周李生:博士,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毕业于江西农业大学动物遗传育种与繁殖专业。国家特种家畜遗传评估中心秘书长,中国畜牧业协会鹿业分会理事,农畜产品功效化利用山东省工程研究中心副主任。长期从事畜禽种质资源优良基因鉴定与品种改良,地方品种保护与开发的研究工作,具有丰富的养殖企业技术服务经验。主要研究方向:特种动物遗传育种。
参考资料:
[1] 罗运兵. 中国古代猪类驯化、饲养与仪式性使用[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2012.
[2] 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 贵州贵安新区招果洞遗址2016年发掘简报[J]. 考古, 2021(7).
[3] (西周)周公旦等. 周礼·天官·庖人[M]. 载: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4] (西汉)戴圣. 礼记·内则[M]. 载: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5] (北魏)贾思勰. 齐民要术·卷九·炙法[M]. 载: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6] 刘文波. 康乾时期的清帝北巡与木兰围场设置问题探析[J]. 内蒙古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1, 50(01): 42-59.
[7] 佚名. 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Z].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8] (清)吴振棫. 养吉斋丛录[M]. 载:识典古籍.
[9] 杨春君. 民族与时尚: 清代的鹿肉消费及其特征[J]. 安徽史学, 2015(03): 63-66.
[10] 辛孟轲. “尊贵”的鹿肉[J]. 黑龙江史志, 2013(15): 127.
[11] 曹克清. 麋鹿研究[M]. 上海: 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 2005.
[12] 文榕生. 中国古代野生动物地理分布[M]. 济南: 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 2013.
[13]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 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Z]. 1989-01-14.
[14]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农村部. 农业农村部公告第303号——国家畜禽遗传资源目录[EB/OL]. (2020-05-27).
[15] 朱秋劲, 贺承渊, 姚方贤, 等. 梅花鹿肉腥味改善的研究[J]. 中国畜产与食品, 1999, 6(4): 153-155.
[16] 可增强免疫力的鹿肉干及其加工方法[P]. 中国专利, CN104106793A, 2014-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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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袁伟洪, 任晓镤, 钱文熙. 马鹿肉品质影响因素及加工研究现状[J]. 肉类研究, 2025, 39(4): 73-80.